“坐船不晕，晕绿”

## 坐船不晕，晕绿

船是祖父的，不是我的。它有七分旧，三分破，蓬顶的竹篾翘起几根，像是人睡的乱发。平日里它系在村口老槐树下的石埠头边，随着水波一上一下地晃，像摇篮。我蹲在岸边看了许久，总觉得它在唤我。

终于得了空，我解开绳索，跳了上去。船身沉了沉，旋即稳住了。我握着桨，学着祖父的样子，一左一右地划起来。桨片入水，带起一圈圈涟漪，扩散开去，碰到岸边的青苔，又折回来。水是绿的，浓得化不开的绿，绿得有些稠了，像是谁把一整块翡翠碾碎了，搅在这水里。我原以为船会颠簸，像小说里写的那样，人在浪上起伏，一会儿就天旋地转起来。可是没有。船很稳，稳得像是它本就在这水里生了根。我的身子也很稳，连一丝晃动的感觉都没有。我有些得意，想，原来我是不晕船的。

两岸的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。柳树的叶子垂在水面上，拂起细碎的波纹；几株老榆树歪着身子，像是要探进水里来。越往深处，树越密，水越静，绿意也越来越重。起初是嫩绿，透着光，亮亮的，像初春的草芽；渐渐成了翠绿，沉沉的，像是积了多年的心事；再后来，竟成了墨绿，黑沉沉的，深不见底。两岸的树把天都遮住了，只留下窄窄的一线天光，照在水面上，也是绿的。我的眼睛开始有些发涩，像是被这绿意腌着了。

我低下头，看水。水是透明的，却又是绿色的，能看见水底的卵石，大大小小地躺着，石上覆着一层青苔，水草从石缝里长出来，随着水流轻轻地摇。绿意从水底升起来，从四周聚拢来，从头顶压下来，四面八方都是绿。我的眼睛越来越不适，像蒙了一层绿纱，看什么都带着绿。我眨眨眼，再睁开，绿还在，更浓了，浓得化不开。心里也生出一股绿来，潮潮的，闷闷的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长了霉。

船还在往前漂，桨也不划了，任它自己走。两岸的风景渐渐变了，树没有了，换成了芦苇，高高的，密密的，一片连着一片。芦苇也是绿的，绿得发亮，绿得晃眼。风吹过，芦苇沙沙地响，像在说着什么。我的头开始发沉，像被什么东西箍住了，一圈一圈地紧。胸口也闷，像是有什么堵着，喘不上气来。我忽然明白了——我并不是不晕船，我晕的是这绿。这铺天盖地的、没完没了的绿。

我想起祖父来。他在这船上过了大半辈子，打鱼，运货，载人过河。他看了一辈子的绿水，看了一辈子的绿树，看了一辈子的绿草。他的眼睛是浑浊的，像是被这绿意浸透了，洗不出来了。他话很少，常常一个人坐在船头，望着水，一望就是大半天。我曾问他，看什么呢？他摇摇头，说，看绿。我那时不懂，现在似乎有些懂了。他大概也晕绿吧，只是晕了一辈子，也就习惯了。

太阳偏西了，绿色的光从草的缝隙里漏进来，斑斑驳驳地洒在水面上。绿意开始泛动，像是活过来了，一圈一圈地漾开。我闭了眼，躺在船舱里，听着船底的水声，听着芦苇的响声，听着远处水鸟的叫声。绿意还在，在我闭着的眼睛里，在我沉沉的呼吸里，在我闷闷的心口里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我睁开眼，船已经靠岸了。是另一个石埠头，不是我来时的那个。我站起来，腿有些软，踉跄着上了岸。回望那片绿水，绿得安静，绿得端庄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船泊在岸边，一上一下地晃，等着下一个人。

我转过身，往岸上走。走几步，回头看一眼，绿意还在，在暮色里，更浓了。